“杨三姐打官司”的事是发生在民国初期哄动一时的新闻。这件事被改编成评剧,拍成电影,一经公演后,便广为流传,在评剧固有的领地以外,此剧也是传唱不衰。民妇杨二姐被丈夫高小六杀害,15岁的杨三姐为姐姐鸣冤告状,几经周折将凶手绳之以法。
评剧《杨三姐告状》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,除了地名人名基本与事实相符。杨三姐打赢官司扳倒富豪,不要说在那个军阀割据混战的年代,就是放在今天,勿用置疑,也是一个传奇。
早年,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时便看过此剧,对谷文月扮演的杨三姐和赵丽蓉扮演的杨母记忆犹深。杨三姐在官司打到天津时,有一段脍灸人口的唱腔,那股利索劲、泼辣劲叫人拍案叫绝。杨三姐在同乡的引见下走进厅长的办公室,我着实替她捏了一把汗,在这个绿林出身的军阀面前,这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能否讨到公道,实在让人担心。她会不会一不小心触动他哪根暴戾的神经,引来杀身之祸呢?要知道象这种官不官匪不匪,视人命为儿戏,草菅人命人物,要弄死个把人还不象捏只蚂蚁一样?谷文月的表演实在完美,杨三姐说的更是没得挑剔,硬是将这个“绿林官”哄得心痒神漾,豪气万丈起来,特别是一顶“青天”的高帽子喜得他不知道跟谁姓好,立马收拾行囊,操起枪风风火火地去了,这股子冲动和牛气,很让我赫了一跳。如果那一天这个军阀不冲动,正好在坐地论道,大谈黄老,修身养性,任你杨三姐小嘴说得天花乱坠,唱得珠润玉圆,他照旧拿出一副:“澹泊以明志,宁静以致远”的嘴脸,你根本就无可奈何,这个军阀不想管,还有谁敢碰老虎屁股,管这档子吃力不讨好的吊事;或者说他那一天心情不好,冲动得过了头,带着部队不分青红皂白,胡乱杀戮,也着实让人心悸;要不他心情不佳,以“不得越级上访”和“不在他的管辖内”为由,将皮球踢回去或推开也不是没有可能。总之那一天“绿林官”哪一根神经没有搭到位,或者杨三姐有一句话说得不好,分寸火候掌握得有一点瘟火,连场官司都得完。
杨三姐的姐姐杨二姐是良善女子,淳朴老实,偏偏嫁了个无赖,这个出生富豪的高小六,道貌岸然,按剧中交待,还是个饱读圣贤书的人,可事实证明,书念的多寡和人品的优劣绝对是两码事,从高小六些个蝇营苟苟的龌龊事和不见天日的勾当来看,这绝对是真理。知识装在不良之徒的肚肠里,就好比核武器技术掌握在拉登手中,让你不寒而栗。历史上吊儿郎当的纨裤子弟,富家哥儿的德性在书中的记载舟载车装,都是一致号的面孔:溜狗逗鸟、挟妓宿娼、花天酒地、勾结权贵、巧取豪夺、鱼肉良善。可这个公子哥的嗜好和别人不一样,他好的那口,让人不敢恭维,他和家嫂勾勾搭搭、眉来眼去,不入人伦,他这一号行径我们江南人叫“铲锅巴”,和公爹“扒灰”属一个下流阶别。绯闻传到杨二姐耳中,她忍气吞声,婉言规劝,结果招来了杀身之祸,高小六本来可以和杨二姐离婚,大可不必枉动杀机,但读书人有一个共同阴暗心理,丑事他可以做,你却绝对不能提,这和那种没有文化,“我就是流氓”者的心理很不一样,嘴里念着“仁义道德”,屁股被人掀起的高小六较比其它不良之辈更无耻。
对姐姐横死产生怀疑的杨三姐要讨公道,要说法,开始了漫长的上访之路,持久的诉讼之战。一个不识字的小女子,一个读过圣贤书的大老爷们;一个15岁的小姑娘,一个圆于世故的名场败类;一个贫贱的小民,一个家财万贯的富豪,在那个鬼鬼魍魉横行的黑暗社会里,她能打赢官司吗?着实让人暗暗摇头。她不识字,状纸请人写,她不懂法,杀人偿命,千古一理,2000年前的萧何就定下的王法,法律条款再清晰不过了,她在懵懂中凭着一股子勇气,冲上阵去。
受理官司的县长,是贪读贿赂的赃官,遇到这种聚敛无厌的官,官司胜率一般不高,不过没有这样的官,事情的发展也就不具有戏剧性。无论历史、戏曲,赃官总是少不了的角儿,没有他们作靠山,豪强也不敢张牙舞爪招摇过世,飞扬跋扈,没有他们戏也没法演下去。他们当然不会,也不可能为一个贫贱小女子去开罪一个地方豪绅——现成的摇钱树。官商勾结、钱权交易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从来不是什么秘密。头堂官司他以“司法程序不符”为由,将杨三姐轰出大堂,杨三姐拉来哥哥出面,完善了司法程序,他又以证据不足将杨三姐赶出去,女人打官司历史上多了去了,缇索救父就是一例,但杨三姐所以出名、轰动,是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。中国传统的良善人民面对豪强权贵的欺压逼迫和凌辱,总是无休止的忍耐,忍气吞声,敢怒不敢言,心里恨得牙痒,脸上还得勉强地挤出点笑,实在被架在脖子上的刀刺痛了才会吼上几声,仅仅几声,就草草收场。杨三姐不相信“民不与官斗”的金科玉律,她手持剪刀冲上公堂,硬是逼着县长将被告传到场,翻跟头竖梯星,车旅费、诉讼费、伙食费花了不少,经过多少个不眠之夜,盼断了两双眼,输赢暂且不表,总算才盼到官司真正开打。很难想像,一个身处异地,背井离乡、口袋空空、识字不多的弱势群体,通过法律维权是何等的艰辛!深谙官场之道的县长大人知道杨三姐绝不是个省油的灯,硬的不行,软的上,捣浆糊是官场上卓有成效的经验和手法,不花财政的钱,更不用自己掏腰包,叫理亏的掏钱息事宁人,做冤大头,用现有的话说,花钱买平安,一石二鸟,自己还可以捞一笔不菲的好处。官道一如烹小鲜,光会煮不行,还得会变着花样,炒、熘、滑、炸等等。
杨三姐虽是个小女子、弱女子,她也在一场场斗争中积累了经验,看清了官场的黑暗,摸到了一些门道,她拿着高家的赔偿金后,机灵地诱骗县长自己在具结状上签了字,就跳开县衙开始了她新的上访之旅。杨三姐的可爱,在这里展示到了极限。她没有考虑官司的风险,没有见好就收,一竿子到底,官司打到叫对手掏腰包的份上,她已是名利双收。经验告诉我们,官司打到这个时候,善意规劝的人多了,息事宁人的多了,拖后腿的人多了,但杨三姐偏偏要将官司打到底,她或许不懂“宜将剩勇追穷寇,不可沽名学霸王”的道理,但她就这么做了。
官司打倒这个程度,不得不提一提的是为杨三姐写状纸的律师,是个少有的正直律师,在那种法律形同虚设的年代,能坚持真理的为数真的不多,放在今天可能也不太好找。他既没吃原告,也没有吃被告,干的是亏本的买卖。他为杨三姐出主意,拿意见,写条子,促成了这场官司的最后胜利。原则上讲,端谁的碗,服谁的管,吃谁的饭,照谁的意识形态办事。律师一行的秘密可能不一样,端原告的碗,也可以按被告的意识形态办事,这种事并不鲜见。这个律师是不拿薪水,打的是真正的“法律授助”的官司,为正义竭尽绵薄,为法律恪守厥职,和他相比,许多人应该是相形见绌的。
在同乡的斡旋下,杨三姐终于在天津见到了“青天”,也就是前面讲的“厅长”,在这位同乡的帮衬下,两个人一敲一搭,总算将官司推向了高潮,左一个“青天”,右一个“包龙图在世”,两顶高帽子做成的车总算抬着“绿林官”的屁股到了事发现场。
风声传到高家,一时树倒猢狲散,高家成了背时的烂柿子,门客亲眷一个唯恐躲避不及,溜之大吉,最可耻的是一对一直助纣为虐、獐头鼠目、鼻歪眼斜活宝夫妻,靠着高家这棵大树,坏事做绝,跟班拎鞋,掘棺递锹,沆瀣一气,终于太势所去,作了鸟兽散,骑着毛驴逃往关外跳大神卖野药去了。戏曲就是这么生动传神地反映生活,坏人坏的有份量,倒霉也倒的有特点,跳大神大概是南方人所说的“关亡”,卖野药大概也就是象今天有些人用水牛角冒充犀牛角,卖假药和大力丸的人。(注:这对夫妇可能是高小六的父母)
“绿林官”威风凛凛地正坐中央,开棺验尸,杨三姐盼到了拔开云雾见天日的这一天,验尸官开始验尸,一层层验下去,也没有发现问题,杨三姐的希望象泡沫一样,一点点地破灭,她能做的就是声泪俱下地跪在验尸官面前哀诉,她官司打的多不容易,弱者到了这个时候大约只有这点工作可作了,那时没有媒体为她呐喊,又没有吊杆供她爬。大概是天良未泯,验尸官托出高家贿赂他的五百大洋,将杨二姐的死因公之天下。绿林官狠狠地过了一把“清官瘾”,将高小六拉出去当场给毙了,真是大快人心,爽得很。这口鸟气、窝囊气总算出了,一般而言,草民含冤,求告无门,骤遇青天,历经劫难,沉冤昭雪,多少让人高兴,毕竟好人当道的少,受气窝火的多。
杨三姐的官司赢了,满心的庆幸,为她高兴欢喜,正义得申张,邪恶受到压制,总算舒了一口压抑已久的气。不过杨三姐这场官司赢得不容易,辛苦,也很意外,整个过程环环相扣,非常完美,也就是说,如果杨三姐有一点气馁,或处事不当,或者运气不是好得不很,这场官司也赢不了,她所依靠的律师、同乡、验尸官,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,不讲他们鼎力相助,只要稍稍松一点劲,杨三姐的官司都很悬,就好比打麻将,牌要先摸得好,后面张子又上的好,还要别人运背手臭,这副牌才会勉强开和。
杨三姐打官司靠的是聪明和勇气,从根本上讲凭的是运气,可以得出一个总结性的歇后语:杨三姐赢官司——靠的是运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