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我这样三十几岁的人喜欢戏曲的并不多,而我独钟情于它,津津乐道。其实,我的戏曲的情结由来已久。
最早的时候我并不喜欢戏曲,因为初听起来咦咦哑哑,拿腔拿调,且拖拖沓沓,很不入耳,后来听多了,有了一点兴趣。那时,喜欢的理由很简单,谈不上艺术上有多少理解,凭的是感觉,一是它词佳句美,韵也压的好,尤其是大戏京剧;二是在那个衣着装饰普遍单调的年代,舞台上的斑斓色彩很容易吸引人的眼球。最让人有兴趣的是,大凡戏曲故事情节简单,平铺直叙,无论你有没有文化,都能看的明白,而且恩意仇快,爽快的很,不用废脑筋细加分析。好人就是好人,坏人就是坏人,写在脸上,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让人痛快。这都很符合不谙世事我的人生观、处事观。
少时,看的最过瘾的是苏南一带人熟悉的《珍珠塔》,尚书之子方卿家道中落,到襄阳姑妈借赁,倍受奚落,后中状元。
当看到势利的姑母方朵花,头顶香盘跪迎侄儿方卿时,作为看客的我们一起都咧着嘴笑,很满意地笑。戏听多了,我会把方朵花奚落方卿的词背的很熟。后来,我父亲去世了,父亲也做过官,当然没有方卿父亲的官大,我和方卿一样潦倒却是事实。而我姑妈是少部分先富起来的人,但没有阔到方朵花那样。和姑妈在一起,但凡有一点不舒心,我就会学方朵花的样子,唱给她听,姑妈常常气得抹眼泪,或到我奶奶也就是她母亲那里倒苦水。现在想来,姑妈固然不完美,但也绝非方朵花那种作贱穷人之流。后来我读书,很大程度上是依仗她帮忙才完成的。
那时,我跟着喜欢听戏的奶奶,总是趴在不高的舞台边,看舞台上的人和演奏的乐队。以前看戏的条件很简陋的,一类是乡间临时搭建的露天舞台,除了一块大的台布和汽灯外,什么也没有;另一类也是看的最多的,是金沙老城里的两个戏园,一个是司马坊老街上的东风书场,另一个是滨河西路的大华书场。大华书场场子大,舞台设施好,人气旺,请来的班子更好。但我却更喜欢东风书场,因为东风书场门前有个过道,过道两边有老虎灶和卖瓜子、杂货的小店铺,很热闹,出了过道就是小城最具人气的商业街。
东风书场虽小,却有两层,木结构的楼梯上走来吱吱地响,书场的椅子是旧的木条椅,不上油漆。花上几分钱就可以买一杯可随时添的茶,用铅丝套着,钩插在椅子上,服务的人提着长嘴壶,隔时便来添水。看戏的人悠闲地吸烟、嗑瓜子、喝茶,地上一片瓜子糖果壳,空气中迷漫着水气和烟味,这在大华书场是不允许的。在这样的环境中最大的享受是自由,不受拘束,可以窜来窜去,楼上钻到楼下,从椅洞里爬来爬去,最让人兴奋的是,掀起帘角钻进去,可偷看退到台后演员的庐山真面目,遇到和气的演员,还可以聊上几句。那时的书场,分明是今天的儿童乐园,让人快乐,不识愁滋味。
舞台万象就如同人生,又不等同人生,迷漫着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色彩,让人神怡。在梦魇般的生活旅途中,戏曲无疑是绝好的安慰剂,让人恬淡地面对人生,面对挫折。戏缘的根,大约就是在那时种下的。
后来随着小城变化和拆建,加上戏曲不景气,戏曲演出也鲜有了。书场先是冷清,后来连房子也拆了。于是,我的乐园在时代的发展中消失了。逐渐兴起、取而代之的是电视,现在还有了戏曲频道,但细细品来,总觉的缺少了些什么,少了一点烟味和咧嘴笑的观众。
有时想来,可能是过多过早体味人生沧桑和酸甜苦辣,我总想在戏曲中寻找一些快乐,学着辩析世事的美丑善恶。其实,客观看来,人生像小方卿那样落难襄阳城的事常有,咸鱼翻身做上状元的事却少有,美好的故事也只能散记在典籍或流传于戏曲中,安慰那些在人生旅途中苦寂的人罢了。

